“电鸡围城”下,广州的罚与逃
来源网站:aquarianhq.substa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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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类: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外卖员, 电动车, 广州, 广州市, 车牌, 车辆
涉及行业:交通物流业
涉及职业:
地点: 广东省
相关议题:失业
- 大量电动车被扣留,车主需缴纳罚款并前往偏远停车场取车,取车流程漫长,严重影响通勤和工作,尤其对依赖电动车的劳动者造成困扰。
- 外卖骑手等以电动车为主要生产工具的群体,因新国标限速和改装限制难以满足配送需求,频繁被查扣车辆,面临失业和高额罚款风险。
- 许多劳动者因车辆无法上牌或因假牌照、异地牌照被反复查扣,取车和补办手续繁琐,部分人因此被迫低价转卖电动车或藏匿车辆,增加生活压力。
- 新国标电动车价格较高,购买和上牌门槛提升,部分劳动者因历史购车发票、合格证等材料缺失无法上牌,成为管理政策调整下的受害者。
- 取车流程复杂且周期长,涉及多部门、多环节,部分劳动者因流程不熟悉或材料不全,取车时间动辄十天以上,影响日常工作和收入。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3月的一个早高峰,十几个交警站在海珠区的一个路口,拦下过往的电动车。大约十一点,两辆6米长的平板拖车上,已经塞满了被扣留的电动车。
2025年,广州的电动自行车登记上牌数量超过了650万(实际数量会更多),日均出行量达到了968万人次。市民对电动车的依赖性越来越强,交通事故和违法宗数不断攀升,交警的执法力度也越来越强。
“电鸡围城”困局下,“扣留车辆”从一种激进的执法手段,逐渐变成常态。去年5月-11月,广州有16.3万辆电动车遭到扣留,今年以来,这个数字则是18.77万辆。车主们需要缴纳五十至几百元不等的罚款,去几十公里外的停车场取回自己的车。动辄几天、长则半个多月的取车过程,让“通勤族”们叫苦不迭。
社交媒体上的舆论两极分化,有人觉得大快人心:“早该管管了”“等你被‘电鸡’撞到就知道了”,有人则下意识算账:“每台领取50元,创收直接800多万,好过抢劫。”
自2022年起,广州全市电动车各类交通违法宗数每年都超过了100万宗。交警部门不断用违法数量来强化执法的合法性的同时,却少有人追问,如果违法数量动辄过百万,年复一年的执法是否真的有效?
又一次执法攻坚
广州女生路问的车被扣留那天,是三月末的一个午后。起初,她因为逆行和不戴头盔被拦下,随后,交警检查她的车牌,发现是假的,扣了她的车。她碰上了交通管理大队和警察联合执法,道路两侧一共站着五六个执法者,制服有交警的也有警察的。拦下她的交警说,这一天,这个路口有300多辆电动车被扣下。
广州在3月开始了电动自行车治理“攻坚行动”,交警出没在128处固定整治点位,320个“羊城铁骑”巡逻组在城市里展开巡查。在城市的大小路口,交通劝导岗亭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交警部门和志愿者对172.3万个电动车主完成了劝导教育。
在执法人员难以覆盖的地方,还有1100余套电子抓拍取证设备“盯”着电动车主们。今年,精密的电子眼捕捉了118.58万宗次电动车违法行为,包括在人行道上行驶、不佩戴头盔、逆行、闯隧桥等。
针对电动车的电子抓拍取证设备启用于2024年,最初只有30套。由于电子抓拍取证设备通常在固定点位,无法覆盖所有路段,今年5月,交警还在警用摩托车上启用了名为“智眼”的移动式抓拍设备。
罚单就是成绩单,成果被官方媒体大力宣扬。除了针对不戴头盔、逆行、载人等轻微违法的劝导和罚款,交警的执法重点在扣留“涉牌”电动车上。去年5月至11月,广州一共有16.3万辆电动车遭到扣留,今年以来,这个数字则是18.77万辆——针对的是没有牌照、假牌照或者异地牌照的电动车,曾有过三次交通违章而未处理的电动车也会被拖走。
上路的车,要一辆一辆拦下来检查拍照。交警部门还会在交通早高峰执法。没上路的也不能免于被查。短视频平台流传的执法视频里,执法地点从主干道和地铁口向停车场内部以及居民区蔓延。一条视频里,交警在嘉禾望岗的停车场内部扫描每一张车牌的真伪。另一个视频显示,交警进入越秀区的居民区,在非交通主干道的小路上检查车牌。
隔壁的深圳,电动车主在微信群里为同样的事情烦恼。一位群友分享了“便衣”蹲守在天桥出入口、拦下来往电动车的场景。另一些街区,交警在路边,不厌其烦地弯下腰,掀开每一辆车上的雨披,查看车尾牌照是否合规。
除了车牌,深圳交警还关注整车重量。一个视频显示,3月下旬,南山区,交警带着电子秤去街头执法,红马甲社区人员和黑马甲网格员紧密合作,挨个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搬出来称重,交警守在秤边检查——按规定,新国标电动车的整车重量,铅酸电池车型不得超过63kg,普通电池(如锂离子电池)不得超过55kg。
深圳交警部门的执法行为包括:弯腰检查、称重、便衣和交警在天桥与出入口蹲守。(视频_受访者提供)
高校也是“战场”之一。广州多所高校从去年起发布通知,将清理校园内的无牌电车,并在今年4月开始执行。在小红书上,一个定位在华南师范大学的帖子显示,校内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用电动三轮车把“涉牌”电动车拖走。网友指出:按照规定,电动三轮车也是禁止上路的“黑五类”。
密不透风的网里,很多人被反复捕捞。在领车现场,一位来自中山、在广州工作的年轻女生说,她的车因异地车牌被扣留两次。春节之前,车在客村地铁站门口被拖走,取车等了十几天,直到2月27号,她拿回了自己的车。第二天,同一个地铁站,这辆车再次被拖走。
另一位女生愤愤不平说道:“地铁站是重灾区”,她的车因为“无牌”被拖走,“地铁站的给你拖走,停公司楼下也给你拖走,人家正在充电的车,插头拔下来也给你拖了。”
在这样的查处力度下,交警部门于2026年4月宣称,电动车治理取得了阶段性成效。重点地铁口电动自行车号牌悬挂率突破90%。
“躲交警”
这个春天,“躲交警”成了广州的电动车主们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电动车主们从未如此谨慎对待街头。一个名为“电鸡抱团取暖”的微信群成员从3月初的的四五个人,在一个月里迅速扩展到165人,广州的车主们每天在群里分享交警出没的地点,“黄边地铁站有蜀黍(“叔叔”,指交警)”“我的车在嘉禾望岗H口被拖走了”。
2021年起,广州开放电动车登记上牌,将电动车纳入了城市管理。但不熟悉电动车相关管理规定的大有人在。当路问得知广州正在严查无牌电动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震惊:“电动车也需要上牌吗?” 她在咸鱼买的二手车花了七百元——和很多二手电动车主一样,她没想在这辆车上花更多力气。
路问被扣留的车是她的朋友胡女士的,她在自己的无牌电动车与朋友的假牌电动车之间,选择了用后者来“赌”一把。
胡女士的车同样来自闲鱼,比路问的更贵,性能更好。这辆深远T90解除了限速,有加长座椅,还加装了脚架,据说是外卖员最爱的车型。因为车辆经过改装,无法上牌,胡女士在闲鱼上为自己的车买了一块假车牌,35块钱。
胡女士曾经靠着这张假车牌在城市里穿梭了一年多,2024年的夏天,她遇到过一次检查,交警拦下她,口头教育了一下,罚款50元。今年3月,她再次在海珠区的一个路口遇到交警,“假车牌”再次被没收,同样也是罚款了50元,口头教育。随后,她购买了第三块假车牌,为了让车牌看起来更逼真,这一次,她还多花7.5元买了一个车牌的透明壳。
伴随治理收紧,购买假车牌也更困难了,原先在闲鱼上可以直接搜索“车牌”,现在得搜“排排”了。定制车牌的店家的商品图是歪歪扭扭的电子手写红字“广州定制”。胡女士第一次购买假车牌的微信号已经被封号,去年9月,她还收到对方的一条微信:“车片卑”(为了躲避审查而变换的字眼)定制服务前阵子遇到了困难,现已经恢复,如有需要欢迎联系!
为了避免被罚款,上了牌照的人,也要躲着电子眼,因此,广州的街头总是有很多车牌“戴”着口罩。一位车主还想出法子,用树叶粘住车牌,“风刮下来的,我有什么办法。”同样想要躲避电子眼的还有外卖骑手们,一位京东的外卖员为此特意没有上牌,他说,认识的骑手都这样干,“上牌了也会揭下来。”
大学生柳江在经历扣车之后决定卖掉她的车。“肯定也是骑不了,能卖多少钱是多少钱,如果真的被学校清理了,损失得更多。”当时1800元买来的车,她只卖了600元。
那位老家中山、在广州工作的女士在经历了两次扣车之后,意识到自己只能“(把车)藏起来喽”。她的车上的是中山牌照,刚来广州的时候,还没有异地车牌无法上路的规定。她试图去找齐更换车牌所要求的证件,但时间过去太久,无果。
新国标合规之难
广州市目前登记上牌需满足的条件包括:符合“新国标”标准,强制CCC认证,无任何加装改装,提供真实、清晰的购车发票和车辆出厂合格证。
广州自2025年11月30日起,全面停止了“旧国标”的登记上牌。
在新旧国标交替的年份里,许多”旧国标“的电动车被排除在了上牌门槛之外。水瓶纪元在街头询问一名执勤交警,无法上牌的车应该如何处理,该执勤人员的回答是:“每次罚款50咯。”
目前没有数据表明有多少实际在行驶的车无法“登记上牌”。而广州市去年查处购买使用假牌人员1050人。 假车牌产业的生长背后,显然有着巨大的市场需求。
还有很多无法上牌的电动车主也是曾经行业乱象下的受害者,比如柳江,2023年购车的时候没有登记意识,直到去年学校通知要“全面清理无牌电动车”,她预约上牌,却被告知购车发票是假的,因此无法上牌。
车辆被扣留之后,柳江又花费3000多元买了一辆符合规范的新国标电动车。她提到,新国标的车价格普遍较高,市场价在3000元-4000元之间。
这辆完全符合新国标的规定的车,骑行速度只要超过15km/h,“就会叫得特别大声”。她买完新车,骑着裸车上了牌照,按照强制新国标标准和上牌规定:前置物篮、后视镜与踏板都算做改装。
回来的时候,想到没有置物篮,觉得不方便,她又回到电动车店,店家说,可以花300元加装配件,不过限速无法解除。她观察到,店内的顾客基本会去裸车上牌,再回店里加装一些需要的配件。
对很多车主来说,购买一辆全新的、符合规范的新国标车并不简单。水瓶纪元走访了一家位于番禺的爱玛电动车店。采访期间,有一位男子走进来想买“旧车”,那是一种未在新闻上被提及,却真实反应市场需求的生意。店门口的几辆废车,拆拆拼拼,就是一辆车,店家说,买车的人是“工地佬”,几个月后就会离开广州——没人会出几倍价钱买一辆新国标。
在电动车国家标准的诸多规定里,最令人费解的可能是“电动车最高时速≤25km/h”——而最受困扰的就是外卖骑手。“买个菜都嫌慢,老百姓都接受不了,怎么可能呢。”一位京东骑手一边吐槽,一边展示了他手里的订单,配送时间大多在半个小时内,骑手会同时接好几单。一位去年被扣留过一次车辆的美团外卖员表示,如果他的车速超过25码,接单系统也会有提示超速的声音,但为了满足配送时效,他不会选择减速。
改装通常与提速有关。他们告诉水瓶纪元,外卖车通常要解除限速,同时加装避震措施、改装刹车。
外卖员成了被新规波及最严重的一个群体。在新一轮的交通巡查中,广州去年对超过7000个外卖员进行了停单处罚;今年,广州交警联合市场监管部门累计对2.3万名违法骑手实施全行业停单惩戒。《广州市电动自行车管理规定》规定:即时配送企业应当对一个星期内有三次以上闯红灯、超速行驶、逆向行驶等严重交通违法行为的驾驶人实行派单管控。
但显然这些手段只能源源不断产生罚款,尚未能真正解决问题。4月初的一天,深圳的一位年轻人CC蹲在一个丁字路口,想看看交警查车的情况,3名交警在30分钟里拦下40辆车,放行了30辆,余下10辆车被开了罚单,其中4辆是外卖车辆。
CC是一位前外卖员,因此格外关心这个群体的权益。他敏锐察觉到最近的变化,“甚至连便衣都出动了。”CC观察,这段时间的外卖骑手,“有为躲警察而摔跤的,有为躲警察而超时的,有和警察因为抓车纠纷而发生口角的。”
被扣车对骑手最直接的影响是失业的可能性。“摔倒还好,皮外伤,忍一忍擦擦膏药,明天还能赚钱;要是车被没收了,那影响的事情就大了。”这位年轻人的焦虑来自深圳对外卖员格外严格的管理规定,针对电动车的违法罚款,高达2000元,远超其他城市。
电动车新国标标准难以满足外卖配送需求,这是一个已经被反复提及的事实。“只要是外卖员的车,被抓到了基本没有合格的。”在规定与现实需求的巨大落差下,一切都是猫鼠游戏。上述美团骑手,去年五月因为“改装加装”被扣车,罚款300元。取车经过一番周折,他在停车场按照要求把改装的部件都拆了,没过一年,他的车又回归旧貌,“能改装的地方都改装了。”
水瓶纪元走访海珠区交通执法大队时,附近的外卖骑手正在为送餐忙碌。路边等餐的15辆电动车里,有9辆无牌,一辆遮挡号牌。尽管这些电动车就在交警执法大队附近,且轰轰烈烈的运动式执法已经在城市间开展一年有余,车辆上牌的实际治理成效仍微乎其微。(视频_作者/摄)
磨人的取车流程
车被扣留之后,路问马上询问取车的流程——因为当天扣留车辆太多,她得等到下周三才能进入取车流程。相比于开罚单和拖车时的雷厉风行,如今取车流程漫长而磨人,甚至也成了惩罚的一部分。
3月的一个中午,水瓶纪元访问了位于敦和路的海珠区违章处理办公室。交警队的墙上贴着详细的取车流程。
中午原本是行政部门休息时间,但接待大厅仍在办公,车主们的疑问此起彼伏:在哪取号?怎么登记?办公台后的交警一遍遍重复:“旁边大厅取号,会操作手机的线上登记。”“你要先认车啊,你看看能不能查到你的车。”他的同事则在旁边为一位找不到车的车主找车:“什么颜色?你的脚架上是不是有一个什么标志?”
相比于标准化流程,现场状况百出:如果不能提供合格证和发票,车主则需现场手写情况说明;如果车辆有改装,车主就得带齐更多材料才能确认罚单——就连和商家的沟通截图都得一并附上;现场被扣的车辆,得10个工作日后才能前来办理。有人不知道要在“交警12123”APP上预约,也有年纪大的车主,在上述流程里晕头转向。
在交警部门处理完罚款、得到“领取物品返还凭证”,通常一周已经过去了。目前,车主们拿回车普遍需要10个工作日以上,甚至更久。
比如路问。3月23日被扣留车辆之后,她历时20天才取回车。期间她跑了两趟违章处理办公室。4月1日,她打电话问过海珠区监督大队,确认可以到现场处理,经历了一番排队、取号、叫号后,却被告知,案件暂未同步流程到交警大队。两周后,全部流程重来一次,她又花6小时,终于拿到了“取车凭证”。
如果以上一切流程顺利,车主拿到了取车凭证,就到了最后一环:前往“涉案停车场”,找寻自己的车。
这是一场硬仗。社交媒体上的取车攻略包括:“最好早上七点就开始排队。””如果车辆被扣太久没电了,可以找蹲在门口的货拉拉师傅,或者推去附近的城中村充电。”“涉案停车场”通常远离市中心,尘土飞扬,因此还要“带好口罩,不要穿拖地的裤子。”
大学生柳江来取车这天,早7点就出了门,花一个多小时搭公交转步行,赶到车陂的交通涉案车辆停车场。电动车在这里按照扣车的日期堆放,由于柳江的车没有电动唤醒功能,她只能一辆一辆看过去,“我那个区域大概100辆是有的。”
路问去取车,铁皮大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一片电动车海,她无法确认那里究竟停着多少量电动车,但眼前的场景让她接连感叹“太吓人了”。她也是靠着执法人员在电动车上用白色记号笔留下的日期,才从电动车海里找到了自己的车。
高德地图上,不少车主在此留下0.5分或1分的差评,原因多是:难取号,排队久,蚊子多。一位车主2月份留下的评论是,他早上10点到达,已经没号了,”听说要早上四五点排队才有号。”不少评论说,就在车主们取车的时候,仍有拖车源源不断往里面运送被扣留的电动车。有人吐槽道:“几辆拖车一辆一辆往里拉,取车却像便秘一样。”
按照规定,改装车要在取走前拆除改装。路问的车也有改装,但所幸扣车理由是“假牌”,她逃过一劫。
车没有登记上牌,理论上不能上路。她叫来一辆货拉拉。门口已有不少司机正在蹲守这门生意。很快有司机接单。司机说,他从2024年以来就常在这里接单。
离开的时候,路问看见沾满灰尘的铁皮围栏上,被人用手指留下了满墙脏话。
由于取车流程过程过于繁琐,很快有人发现了商机,小红书上迅速出现多个“一条龙服务帮忙取车”的账号。
考虑到取车的麻烦,以及不合规车辆就算取回也不能继续上路。一些车主会选择放弃取回车辆。这些车辆随后会进入拍卖流程。水瓶纪元查询到,深圳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在今年1月成交了三个标的共计7222辆罚没报废电动车(其中有少量摩托车和自行车)。这些车辆均是罚没和被查扣后逾期无人处理的车辆。去年10月,该交易中心成交了相同数量的罚没电动车。该网站上公开的报废电动车标的最早一批成交于2024年8月。
容不下电车的城市
广州市每年开出百万张电车罚单的背后,是不容忽视的事实:电动车被市民需要,却从未被城市真正接纳。
广州市常驻人口在2025年底突破1910万。新市民们很快发现,电动车是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一方面,公共交通过于拥挤,刚刚过去的五一劳动节,广州三号线客运量达到862.6万人次,比第二名高出300多万客流量,这条客流量常年居于全国之首的地铁线路,被市民称为“死亡三号线”。住在3号线附近的柳江说,“对普通人来讲,电动车真的是最好的交通方式了。”同时,电动车也是公共交通的补充,这也是为什么,在广州的地铁口,总是停着大量电动车。广州市交通发展年度报告里曾提到,电动车“五公里以内出行优势明显”。
但电车在城市中没有足够的容身之地。柳江告诉水瓶纪元,她常走的三条路,都是没有非机动车道的,因此只能跟机动车一起挤。“我感觉骑起来是没有那么安全的,但是我又不能不骑车。”
路问的家住海珠区,常走的一条路用红色塑胶隔离杆划出窄窄一道非机动车道,只够一辆单车通行,骑行时不是被堵住,就是被紧贴着超车;还不断有公交上下客、小汽车停车占道。
根据 《城市综合交通体系规划标准》,适宜骑行的非机动车道最小宽度不应小于 2.5 m,这是允许2辆非机动车并排通行的最小宽度。一项研究表明,截止2022年,广州市已有非机动车道宽度总体都偏窄,中心城区的非机动车道,宽度主要集中在 1.5~2.5 m,宽度在2.5m及以上的仅占15%,不足1.5m的(1辆非机动车通行的最小宽度)的占13%。
研究总结道,“非机动车道宽度不足直接导致骑行空间局促。”媒体普遍引用的一组来自广州市交通规划研究院的数据是,2024年之前,广州全市主次干道非机动车道设置率仅为32%,远低于低于北京95%、上海90%的水平。
停车也是个大问题。路问曾居住的白云区人口密集,2025年常住人口达到了373.19万,且连续三年人口净流入数据在全市内领先。早上,路问去上班,骑车去地铁口,经常找不到停车位——实际上那也不是停车位,只是一片被电动车塞满的空地。
她会把车停到旁边的巷子里,尽管墙上写着“禁止停车”。2025年搬家到海珠区之后,居住的巷子并未规划停车位,每天回家,她和其他邻居的电动车一起停在巷道靠边处。
官方称,今年以来,交警部门增设了一万多个临时停车点,目前全市城市道路规划的非机动车停放区容量超过70万辆。但这或许是杯水车薪——早在2023年,根据广州交通报告,全市电动车日均出行量就达到了685万, 2024年,日均出行量则达到903万。
政策讨论是否包容民间声音?
电动车话题的背后,是市民对便捷出行的现实需求与现有城市管理之间的错位。
广州市的电动车管理规定历史并不长。广州2006年开始禁止电动车上路。2021年,广州市电动自行车管理政策改为“登记上牌、划定区域与时间限行”,终结了长达15年的“禁电”历史。
全面“禁电”的15年间,也是民间声音尚且活跃的时期。
2011年至2013年,时任广州市政协委员的中山大学教授杨中艺连续三年提案“解禁电动车”。但广州市政府相关职能部门以“维护城市形象”和“不能朝令夕改”来回复。广州市交通委员会主任洗伟雄甚至公开表示:在道路资源增长有限的广州,再增加一种占用道路资源的个体出行工具,增加公交发展的难度,是“历史的倒退”。
2014年,广州市推出《广州市非机动车和摩托车管理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拟对电动自行车等所谓“五类车”采取“禁售、禁油、禁行、禁停、禁坐”等“五禁”措施,民间舆论汹涌。
《新京报》评论指出“禁电”合法性存疑: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法》,道路交通安全工作应当遵循方便群众的原则,保障道路交通安全管理工作应与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相适应。有大量文章以“广州全面‘禁电’是一记因噎废食的懒政”展开讨论。而《长江日报》总结争议:“类似这样缺乏民意体现的行政行为,在当前的城市管理中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过去,广州市的官员、政协委员、专家学者、电动车行业从业者以及市民们,曾围绕“禁电”是否合法、路权之争、排除非机动车道是否有违公共资源公平分配、“禁电”是否是懒政、如何在城市治理和民生交通上找到平衡点等话题展开激烈的讨论。
这15年里,电动车一直以灰色状态存在在城市里。人民网广东频道2014年曾推出名为“广州‘禁电’八年乱像观察”的专题,提到“禁电令”下的广州,电动自行车仍随处可见,不少商铺和零售业的工人会选择电动车作为载货工具。
如今,汹涌的民意和讨论空间不再,只有一些温和的建议偶尔见诸报端。其中一个例子,是如何管理外卖员:《广州日报》曾在新国标出台之际,采访了制定新国标的行业观察员、广东省电动车商会执行会长蓝世有,他提到“可以探讨特殊号牌的电动轻便摩托车,把它的限速调高至35公里/小时,并按照机动车辆来进行监管。”
但去年9月1日,最新的《广州市专用号牌电动自行车管理办法》里,外卖员电动车的限速并未被调高。该管理办法生效前夕,广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等部门举行了推广活动,骑手代表们像运动会方阵一般,驾驶着外观统一、即将悬挂即时配送专用号牌的新国标电动自行车驶入活动现场,通稿写道,“这一环节直观展现了广州市推动即时配送行业电动自行车规范化、标准化管理的阶段性成果。”
汹涌的民意和讨论空间不再,只留下愤怒的市民、不知所措的车主、和执法人员在城市里彼此躲闪和追逐。
5月,交警拖车的身影渐渐淡去,运动式的执法似乎已经告一段落。路问重新骑着她的无牌电动车上路了。
“最近交警不查车了,我们又可以横着走了。”路问说。
(路问、CC、胡女士、柳江为化名)
可视化数据/信息来源
南方都市报:《去年广州电动自行车交通违法112万余宗,外卖骑手占13%》
人民网广东频道:《广州开展电动自行车攻坚整治“百日行动”》
信息时报:《广州交警:2022年查处“摩电”交通违法行为逾160万宗》
广州日报:《广州10月起将对未登记上牌仍上道路行驶的电动自行车依法予以处罚》
广州日报:《电单车快上牌!广州新增流动网点,释放更多可预约配额》
广州市公安局:《冬季进行时,广州交警持续开展冬季整治行动》
广州市公安局:《广州市电动自行车通行管理措施今起正式实施》
广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广州开展“治本2024”电动自行车专项整治行动》
广州日报:《〈广州市电动自行车管理规定〉12月30日起施行》
广州日报:《11月以来,广州已累计查处电动自行车违法行为69万宗》
广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今年以来广州累计扣留无牌电单车13.63万辆》
广州市公安局:《让每一次出发更安心,让每一程抵达更顺畅——广州严查电动自行车》
广州日报:《广州今年已查扣无牌、假牌电动自行车18.77万辆》
广州市公安局:《【视频解读】电动自行车被扣如何取回?(1)》
广州日报:《广州征求市民对2025年—2028年共享单车适宜总量规模评估结果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