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醛、格利特烫与被忽视的拼豆店员

关于拼豆烫豆作业，目前国内尚无专门的国家标准来保护劳动者及前去消费的孩子们免受TVOC和甲醛的侵害。更让人忧虑的是，由于该市场正处于野蛮生长的高速发展阶段，加之其低门槛、轻资产的性质，拼豆行业的危险性并未得到大众的充分认知

一位做拼豆代拼的博主发文，自家小猫不幸甲醛中毒离世，“元凶”竟是热熔拼豆高温熨烫释放的甲醛。

目前，她已经关闭了业务，并称永久停单。

拼豆（Perler Beads / Fuse Beads）是一种手工活动，玩家使用直径约2.6mm或5mm的彩色塑料小珠子，在带孔的模板上排列成平面或立体图案，然后用熨斗加热，使塑料珠融化并相互连接，形成固定的装饰物，如冰箱贴、挂件、小杯垫或相册框 。

这种玩法的核心是“拼而烫之”，类似于十字绣，但操作更简单、创作自由度更高。

截至今年7月，抖音“拼豆”话题播放量突破380亿次，小红书平台话题浏览量接近87亿次；淘宝《2025年度十大商品》中，拼豆排名第二，一年搜索量增长近500%。

据央视新闻直播间报道，拼豆已成为估值十亿级的情绪消费市场。

城市商场里、大学城巷弄中、社区底商拐角处，拼豆手工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2025年全国新注册手作企业超过6500家，同比增长28.6%。

更早的时间，“央视新闻”微博曾指出，“很多人在熨烫“拼豆”时，会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甚至有人出现发烧、面部过敏等反应。‘拼豆’的主要材质是聚乙烯（PE），常温下稳定且对人体无害。但‘拼豆’的制作需要加热熨烫，聚乙烯在150℃~220℃加热时，会产生少量甲醛等，可能刺激呼吸道。”

同时在小红书内，出现了许多自述“在拼豆店兼职打工结果甲醛中毒”的笔记。

以某小红薯用户的自陈为例：自己找了一个拼豆店的兼职，下午仅仅试岗了四个小时，烫了二三十个图，在回家路上便出现了嗓子干疼、鼻塞、咳嗽等疑似甲醛中毒的现象。

根据哔哩哔哩平台一位专业博主（老爸评测）的测评，其对网购平台能买到的“豆”——从贵到需要预约的，到便宜得可疑的——逐一进行了严格的测试。结果表明，其甲醛释放量均在国标限值范围内。

拼豆本身的TVOC含量在合理可控范围内。

那么，我们能否得出结论，这些言论只是自媒体平台又一次对恐慌情绪推波助澜的炒作？或者是保守派对新兴娱乐产业的一种本能的不安全感在发挥作用？

实际上并非如此，作为一种娱乐，拼豆本身的确是成熟且安全的一种爱好（只要没有买到劣质的杂牌豆子以及烘豆机）。

但作为新兴市场，拼豆的商业化之路不可不谓坎坷，其中暗藏的安全风险如同缓流下的暗礁，危险而隐蔽，而人们对此却缺乏认知。

这种技法简单来说，就是用一种含胶的特殊烫布，通过加热把闪粉、亮片牢牢地熔合在拼豆表面，使成品呈现出闪闪发亮、带有颗粒纹理的效果。

测评视频里表示，这种烫布受到加热后，在烫豆机附近释放出的TVOC（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足足有3.2mg/m³。

这个含量是什么概念呢？用视频里的原话来说：一般的劣质密度板逢测必超，数值也不过1.4～1.6mg/m³左右。现场所有含闪粉或亮片的格利特烫布一测就是这个数的两倍。

市面上绝大多数拼豆店的特殊烫（即相对于普通热熔拼豆工艺而言）都是格利特烫的变种，即通过胶水将各种闪粉、亮片粘在烫布上，最后经高温熨烫，熔合在拼豆表面。

那有没有可能，该测评者测评的格利特烫布是假冒伪劣产品，他为了吃黑流量而蓄意攻击整个产业呢？难道，整个行业就没有合规的产品吗？

令人遗憾的是，格利特烫布本质上是布料+胶层+闪粉/亮片。

而烫布本身不是一个有独立国家标准的品类，其标准由多个标准拼凑而成：布料标准、胶粘剂标准，可能还涉及儿童用品标准（如果用于儿童手工）。

聚焦于风险最大、最容易偷工减料导致安全问题的胶粘剂，问题显而易见是——

熨斗压上去的温度，通常是约160℃～210℃，还要在高压下维持一分钟左右。

这层布上的胶，在约160℃～210℃的高温下受热时，会不会产生什么有害的东西？

带着这个问题，笔者查询了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所有相关资料。

用于格利特烫布的胶粘剂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常被用于热熔胶的PU胶（聚氨酯），另一种是UF胶（脲醛树脂），即劣质家具、劣质板材里经常用的那种胶，会释放甲醛。

先说后者，脲醛胶在150℃至200℃及以上会开始明显热解，释放甲醛以及TVOC。

那能否反过来推论，烫布的甲醛以及TVOC问题是不是都出在UF胶上？

如果用的是PU胶（也就是热熔胶），烫布就一定不会出现甲醛及TVOC过量的问题吗？

E.３.２.３热塑（或热固）性本体型胶粘剂

热塑性本体型胶粘剂（如热熔胶等）或热固性本体型胶粘剂，取约2G试样，按产品供应商提供的实际施胶条件（或硫化）操作后，再按GB/T2793规定的方法，测定试样的不挥发物量，按A.2.3.3计算挥发物含量。

用人话来解释这一段规定，就是在说，热熔胶首先要经过热熔处理来模拟它真实的使用场景。

在测定挥发物之前，要先让胶粘剂在实验室里模拟一遍它在实际生产中的遭遇，在规定的温度下加热熔融、涂布，再冷却固化，模拟它从胶粘剂变成粘接层的过程。

最后，测定的是，胶层已经成型（比如鞋底已经粘好、书本已经装订好、闪粉已经黏在拼豆表面上）之后，这个固体胶层里还残留了多少可以在高温（模拟长时间老化损耗）下释放出来的东西。

国标GB 33372-2020，归根结底，并不是一个着眼于劳动者/使用者安全健康的标准。

它不关心热熔胶在被使用的那一刻会挥发出多少VOC和甲醛，恰恰相反，它只关心胶水在定型后，在服务于消费者的漫长岁月里还会持续释放出多少有害气体。

烫豆这个过程本身一般是由店员负责的，高温高压加热胶水释放TVOC的刹那，也往往是店员在用人肉过滤有毒气体。如果门店通风不到位，聚集的TVOC往往会扩散到手工区危害到前来消费的顾客们。

因此，笔者必须告诉各位：关于高温加热拼豆及烫布的工艺，我们没有任何明确的国家标准能够指导我们保护劳动者的权益。不管是商家出示国标GB 33372-2020（胶粘剂），还是出示国标GB/T 2912.1-2009（纺织品），那些标准测定的都是常温下作为消费品（而非生产资料）的物品。

车间太大，太远，而消费者又太小太近。

困难之处在于：一方面要思考，当危险的化工作业发生在这些分散零落的小门店里，该如何正确监督和管理；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到，拼豆是一个在孩子群体中异常活跃的市场。

假若监督持续如此不到位，TVOC和甲醛危害的不仅仅有年轻的劳动者，更有年幼的下一代。

我并不愿意过多地指责消费者，他们当中许多人只是年幼的、头脑灵光又懂得美感的孩子，脑海中有着非常美丽的画面，又知道如何动手将它呈现出来。

考虑到这些孩子的涌入，拼豆DIY成长为一个覆盖面极广、高度下沉的市场。但其轻资产、低门槛、消费群体低龄化的特点，又导致行业内部竞争异常激烈。

有消费者在小红书上直言，她“不反对特殊烫收费”，但在其他店特殊烫均为免费的前提下（笔者亲身调查本地拼豆店的团购套餐时，发现压根就没有对特殊烫收费的套餐），有一家店特殊烫收费就会显得“很掉分”，“那么多家店，不去你家就好了”。

一些微博上的商家也表示，“开拼豆店属于轻资产、高毛利项目，启动成本低、回本较快，线下体验搭配线上材料销售能带来不错收益，但行业内卷严重、热度周期短、存在版权风险，复购率也较低，想要长期稳定盈利并不容易”。

“我店里客人也希望我烫格利特布，我说我惜命，我不敢。昨天尝试给自己烫了一个，刚烫完嗓子眼都是痛的。”

至于那些没有选择权的普通店员呢？一位店员在小红书上分享笔记称：

作为一种爱好者的技艺，格利特烫是风险可控的；然而一旦进入商业化的、不断劳作的领域，格利特烫的风险立刻就呈指数级上升了。

根据笔者在小红书上的调查研究，拼豆店员基本上都是兼职，没有五险一金（自然也没有劳动保障），在劳动强度上，许多门店的人手配置又相当吝啬。客流量一大，店员一天下来往往忙得连轴转，饭还没吃几口，有毒气体也吸了个饱。

这种人员配置的吝啬不仅仅是因为资本逐利，更因为激烈的竞争，将每一家可被替代的拼豆店——也就是每一家小资本——的利润率和成本支出，逼迫到了一个往往需要精打细算的程度。

在这其中，往往也就没有为安装正规的新风机或空气净化器投入成本的余地，更没有合格的安全教育。甚至许多开店的创业者对此都缺乏认知。

许多人在亲身感受到“恶心，发炎，难受想吐”等不适之前，对拼豆店内TVOC危险性的认识，甚至只停留在“通通风、戴个口罩、开个抽油烟机就够了”的层次。

必须承认，拼豆行业尤其是格利特烫这项技艺的商业化，完全是仓促且缺乏风险评估的。

它的商业成功，加上激烈的市场竞争，导致小资本难以割舍这项业务。

倘若没有监督市场的力量介入，仅凭拼豆市场自身很难打破已经形成的僵局。

五、笔者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许多青年和孩子们，就这样一无所知地遭受有毒气体和危险作业的戕害。

看着老板们或是一无所知，或是为了不倒闭，或是为了钱包鼓起来，默许并不断再生产出这种名副其实的有毒工作环境。

我们有责任一同呼吁取缔这种危险的作业，或者至少制定相关的国家标准、进行负责任的监管。我们需要关注成百上千兼职者拥有健康工作的权利，更需要关注成千上万名孩童消费者的健康和安全。

附录：网络素材摘录说明：正文中所引用的网络平台素材（博主发文截图、测评视频画面、小红书笔记等）以图片形式散见于正文相应位置，此处不再重复收录。本附录仅为标注说明，正文图片与文字均完整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