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从东莞流水线到新疆阿合奇

发布日期: 2026-10-10
来源网站:weekly.caixin.com
作者: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流水线, 东莞, 照片, 手袋厂, 柯尔克孜, 车间
涉及行业:制造业, 电子/仪器/计算机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青年学生/职校/实习生
地点: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广东省

相关议题:人口移动/流动, 工作时间

  • 2009年前后,一批阿合奇柯尔克孜青年辗转汽车、火车到东莞务工,有人进入手袋厂和电子厂,在流水线上从事车缝、焊线、品检、包装等工序。
  • 离开牧区后,他们需要按时打卡,在固定岗位上反复做同样的动作;新鲜感过去后,很多人开始想家,工业区电话亭成了常去的地方。
  • 按劳务协议,他们在长安镇工作时间不少于18个月;后来手袋厂老板跑路、电子厂歇业,许多工人陆续回到阿合奇。
  • 在东莞打工的经历改变了不少人的生计路径,有人用积蓄买房、开店、做餐饮,也有人把学到的维修、缝制、管理等经验带回家乡。
  • 这些工友返乡后的处境并不相同,有人成为店主、经理或驾校教练,也有人做保安、清洁工、客房服务员,或一边领低工资一边放羊。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2010年,我还是一家电子厂的行政主管,管理近500名保安,工作之余喜欢上了拍照,常给《时力通讯》《长安集团快讯》供稿。偶然听说昕晋手袋厂要举办集体婚礼,我想跟拍他们,因而辗转认识了托合达力,他是新疆阿合奇县集体劳务输出驻东莞的负责人。电话打过去,托合达力很开心,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欢迎你来,朋友。”

2010年9月,我带着发表有自己照片的《长安》报,骑着自行车到达长安镇乌沙社区的誉凯工业园,远远看到篮球场旁边的楼上挂着新疆阿合奇县驻东莞办事处的牌子。

阿合奇县位于新疆西部,地处帕米尔北部、天山南麓,与吉尔吉斯斯坦交界,全县总人口3万多人,以柯尔克孜族为主。托合达力是阿合奇少有的大学毕业生、当地派出所的指导员。县政府决定让青壮年牧民以集体劳务输出的方式外出打工,他被选派为随行干部。2009年,他带领近200名柯尔克孜青年,从阿合奇乘汽车到阿克苏,换火车到兰州,转车再到广州,之后包车到东莞长安镇,历时5天4夜,最后整体进了昕晋手袋厂。据他介绍,共有2000多名柯尔克孜族青年在广东省务工,仅长安镇的3家工厂就招收了近600名,阿合奇县派驻多名干部现场管理。

跟着托合达力,我进入昕晋手袋厂的车间。在此之前,工厂管理方常以产品保密、客户要求、防止技术泄露等理由拒绝拍摄,能进车间拍照的机会太少了。所以我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拍到两块电池耗尽、3张存储卡拍满,才恋恋不舍地走出车间。事后复盘起来,最主要的遗憾是我对手袋的生产工艺还不了解,拍摄时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照片拍得多,但不够好。

那次以后,只要稍微能抽出时间,我就往昕晋手袋厂跑,不放过任何工序,车缝、油边、折边、组装、整理、品检、打孔、包装,从一楼到三楼,连设在天台的车间我都进去过。青吐尔、吐尔逊古丽、谢尔巴依、阿依夏、阿什卡尔、托兰罕、对先拉力、坎吉别克……每位工人我都拍过多次。印象最深刻的是每次去车间,人高马大的青吐尔总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来嘛,拍一个我。”

有时托合达力忙不过来,就让其他带队干部带我去车间。我跟着下班后的柯尔克孜青年进入食堂、宿舍拍摄。一次,另一个带队干部问我要不要去侨达电子厂,说那里也有很多柯尔克孜青年,我自然乐意之至。

第一次进侨达电子厂,刚拍了两条流水线,就被一个人拦住了,他说他是厂长,我进入车间拍摄没有得到允许,他要报警。带我进车间的柯尔克孜族干部普通话讲得不好,拍拍自己的胸脯说:我们的朋友嘛。厂长与他争吵起来:“没有得到允许,不能带外面的人进厂。”

好在我的摄影包里随时装着刊登有我作品的报纸,我拿出一张给厂长看,说我是《长安集团快讯》的通讯员,拍照以后能发表,厂长终于默许了。

2011年10月13日,第三届广东省务工青年集体婚礼在长安镇举行,9对柯尔克孜族新人喜结良缘。为准备婚礼,前一天宰了一头牛、杀了9只羊。10月13号,工厂放假一天。阿訇为新人举行证婚仪式,新人们互相表白后,同吃碗中馕,共饮盐水,新郎的家人为新娘戴上金项链、耳环和戒指。400多名柯尔克孜青年按家乡习俗为新人举行新婚庆典:诵唱玛纳斯,送喜饼、分果点,吃手抓饭。当晚又在乌沙嘉年华悦城酒店举行西式婚礼,开香槟、切蛋糕、喝交杯酒,一样不少。

在阿合奇当地,受传统习俗影响,一对新人的婚礼通常要花3至5万元;而换作在东莞举行集体婚礼,每对新人花销不到5000元,县政府负担新人家长往返的全部费用,还安排家长到珠海旅游。

但务工生活也并非全然美好,不同于帕米尔高原上的游牧,在东莞工序细分的车间,他们必须准点打卡,在固定的工作岗位上重复相同的动作。新鲜的兴奋期过后,他们开始怀念家乡想念亲人,工业区的电话亭成为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按照劳务输出协议,青年们需要在长安镇工作不少于18个月。2013年,昕晋手袋厂的老板跑路了,两年后侨达电子厂也歇业了,柯尔克孜青年们先后返回阿合奇,我也慢慢与他们失去联系。

十余年后的2025年10月25日,国航CA2513落地阿克苏。顺风车载着我一路向西,白杨树叶已黄,柏油路的尽头是乌什县的检查站,到达阿合奇县城时,天还没黑。新疆在东六区,晚上7:50,太阳才落山。

我是来找人的,找那些我在东莞工厂流水线上拍摄过多次的柯尔克孜青年。在阿合奇找人,一开始并不顺利。当年跟踪拍摄的新郎谢尔巴依,微信加了3次不通过,打电话也没人接,短信石沉大海。

转机出现在酒店6楼的走廊。一个打扫卫生的服务员问我找什么人,我说找当年去东莞打过工的人。她告诉我,她也在东莞打过工。我把带来的1000多张照片摊到床上,她看了一阵,报出了一串名字,有开汉堡店的、开蔬菜水果店的、在公安局做的。她自己叫苏依罕娜依,2011年到2013年在侨达电子厂打工。之后辗转多地,2024年为了上学的儿子回到阿合奇,在酒店做客房服务员,每月收入3000多元,老公还在晋江。她成了我的第一个拍摄对象。

顺着她给的线索,我在人民广场边找到乐派汉堡店。店员吐尔逊古丽看了一张车间照片说:你从哪儿弄的照片,这是我老公。2011年的集体婚礼,她和对先拉力是其中一对新人。

吐尔逊古丽1990年出生,2009年去东莞时是劳务输出人员里年纪最小的。2013年回乡后,她到库尔勒学做汉堡,到阿克苏学做蛋糕,再到乌鲁木齐的汉堡店学经营。2018年,她借款26万盘下了这间汉堡店,一年多就赚回了转让费。生意最好时,店里雇4个人,忙得团团转。她的大女儿迪娜孜已经上初一,考试全班第二名,还当着数学课代表。随后,汉堡店里两位来吃饭的顾客,认出了照片中当年带队去东莞的托合达力,接着顺手帮我翻电话簿。半个县城的人脉,就这样在一张张照片里接上了。

青吐尔在阿合奇的综合商店只有一间门面,年租金2.6万,货架摆了三面墙。2009年到2012年,他在昕晋手袋厂学会了平车、中车、高车——高车难度大,工资高,柯尔克孜打工者里会操作的人不多。回乡后,他和妻子托尔肯布比放弃了政府安置的岗位,用打工攒的钱在乡里开了餐馆,后来关了餐馆在乡里开百货店,最后到县城开分店,雇了3个人。日子逐渐宽裕起来,青吐尔家在县城买了3套房、一处商铺,买了货车和小车。

我把照片铺在他店里的冰柜上,青吐尔停了营业,先看照片;买完东西的顾客也不走了,都围着看,用柯尔克孜语讲个不停。青吐尔的爸爸当年也去了东莞,参加过儿子儿媳的集体婚礼。

在库兰萨日克乡,托尔肯布比把我交给放羊的哈力别努尔,他1989年出生,2011年到2013年在侨达电子厂打工。回来后他学了摩托车维修,在乡里开了6年修理店,2022年关掉,回家放羊。如今他有50只羊,4匹马,5头牛。

傍晚哈力别努尔去赶羊,长棍一举,吆喝一声,头羊带着队伍上路。想偷吃路边草的羊落了单,他妻子按一声喇叭,羊就跑着追上去了。这个画面,是我此行最想拍的——阿合奇的牧民去东莞之前,祖祖辈辈就是这样生活。

16年过去,这批工友的际遇各不相同。

沙依拉去东莞时,是被选进侨达电子厂试工的6个人之一。刚到时每天焊60条电子线,一年后能焊200条,还当上班长,集体婚礼时担任主持人。回乡后她成为托河君兰酒店的餐饮部经理,那是当时阿合奇工资最高的工作。

赛马拉当过保安队长、辅警,去福建361公司的流水线上做过鞋底,如今是护边员,每月工资2000元,同时放羊。

阿曼古丽从手袋厂回乡后,当了4年小学保安,2017年也开始做护边员。

坎吉别克从手袋厂回来,在公安局、武装部干过,后来当驾校教练,县城很多司机是他的学员。只读到小学5年级的他说,没去东莞以前,不知道世界有那么大,幸好年轻的时候走出去了——打工4年攒下的钱,够他在县城买下房子。

阿依古丽·塔瓦力地的老公买买提,返乡后当协警,后来不幸因事故离世。那天晚上她从一堆照片里,拿起的是自己结婚时的合影。她当时正在县医院住院,脊椎出了问题,县公安局安排她做清洁工,足以维生。

谢尔巴依和古丽米热离婚了,各自再婚。谢尔巴依始终没有见我。

在苏木塔什乡,我赶上托乎托别克内侄的婚礼。男方家杀马、杀羊、做抓饭,第二天又轮到女方家。托乎托别克当年也是集体婚礼的新郎,回乡后给电视台食堂当了10年厨师,2022年自己开了家带舞厅的饭店,当时刚歇业。家里养着40只羊、10头牛、3匹马,盖了新房。

当我找到另一位当年的新郎恰尔先时,他一定要宰羊招待我。切羊肉时,恰尔先把老婆搂过来亲了一下——他2011年东莞集体婚礼上的妻子已病逝,身边这个是第二任。

2025年10月29日晚上,猎人农家乐,近30个工友聚在一起。这是他们从东莞回来后,13年里的第一次聚会。他们为我的到来建了一个微信群,一百二十多人。我发进群里的照片,让很多工友找回了当年的记忆。朱马吐尔地·切克尔代表大家讲话:离开十几年了,还有东莞人惦记着他们,他们很感动,这些照片也很珍贵。他们送了我一个小礼物,库姆孜造型的木雕。

新疆大盘鸡上桌,手风琴响起来,人们离席,到中间围成圆圈跳舞,跳两三曲,回座位接着吃。这些40岁左右的人,20多岁时在东莞的食堂、宿舍跳舞,把干活的劳累留在流水线上。跳舞、唱玛纳斯,是刻在柯尔克孜人骨子里的记忆。他们跳着跳着,把我推到圆圈中间。

我穿着蓝色的电子厂无尘衣。从到阿合奇的第一天起,我就穿着它在羊群里,在玉米棒子旁,在白杨树下,在毡房前拍摄。在工友眼中,这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衣服——他们人生的“第一桶金”,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挣的。

这些工友从游牧走向流水线,再从流水线回到牧场。16年,曾经绿皮火车的5天4夜,变成了飞机的6个小时。他们从海拔20米的制造业中心,回到海拔2000米的边境县城,买楼、开店、放羊、护边、开挖掘机、当驾校教练。打工时学会的每一门手艺,都变成了回乡的路。

2025年11月2日清晨,天没亮,我结完账离开阿合奇。出租车3块钱能跑完全城,司机随时停车上人,开出了公交车的感觉。车窗外,天慢慢亮了。远处的山,是枯黄的。

这趟阿合奇之旅,留下了1400多段视频,8500多张照片,续上了一段中断了十几年的奇缘。

图片编辑 | 翁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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