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雅研究生坠江，规培模式不该让人“以死明志”

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再次将规培医学生拉回公众视线。

3月16日，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通报称：3月14日21时57分，湘雅医院2023级研究生孙同学离开宿舍后失联。15日16时许，坠江者被打捞上岸，已无生命体征，经确认，为失联的孙同学。

网传遗书称，导师给其安排的各项任务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规培工作，并导致其在带教和导师双方的训斥责骂下很难继续工作，以及曾有过被威胁不给毕业证等情况，遗书也承认，“我因为事业机构与临床白班工作时间高度重合，导致我经常因完成导师事务在临床缺席是很不合适的。”

诚然，这则遗书真伪以及当事人境遇到底如何，还有赖于调查组后期调查。鉴于湘雅医院近些年舆情不断，这也客观说明其底层生态显然存在明显问题，正因此，当地在后续调查公开中既要实事求是，也要痛定思痛。

但是，跳脱出个案，遗书中反映的情况也并非孤例，从近些年多起规培医学生的悲剧看，基本都共同指向遗书中提及的超负荷工作、缺乏救济、待遇不佳、心理健康缺乏照拂等，甚至曾有选择自杀的规培医学生说出“在这种畸形制度下，可以预见我的未来，不是猝死，就是被逼疯”。因此，即便抛开细节真伪，这份遗书也无疑能更加具体地让公众代入规培视角下医学生的遭遇。

首先在于身份的凌乱。作为一名专硕研究生，孙同学走的应该是“5+3”培养模式，也即在本科毕业后考取研究生，并同时接受规培培养。她的身份，一层是学生，需要接受导师的任务分派，同时，她还是一名在科室轮转的规培生，在这层身份里，除了要应对繁重的科室工作与带教老师的管理外，作为医学院的导师依然在“自家地盘”的医院中占据话语权与影响力，诸如遗书中提到的导师只需一个电话打进科室，就可以打断规培进程叫其“滚过去”。这也意味着孙同学需要在双重身份的压力间努力寻求平衡。

我们可以看到 ，权责的不对等、导师管理权的越界、学生权利救济机制的缺失本是当下高校管理的通病，但因为规培制的培养特殊性，将上述通病一一放大，最终成为压在规培生身上的大山。

南方周末曾经刊发《麻醉医生的漫长战事：一亿元捐赠与二十年的争议教育试验》一文，以当年发起者之一的医生为切入点，回顾规培制度的诞生以及所引发的争议与质疑。客观来说，并不能因为当前规培制遇到的一些问题与挑战而轻言否定，规培模式是现代医学走向标准化、高质量的必经之路，这既是国际通行做法，也符合中国实际。传统师徒制带出的学生，很难具备跨学科的综合素质，而在现代医学中，即便是如何跟家属沟通，也需在规培期间的模拟课上学习逻辑、话术甚至是沟通技巧，这些都依赖于规培期间的系统性实践。

然而也正如早年批评者所担忧的那样，医院规培如果以劳代工，将宝贵的临床学习机会异化为对医学生劳动力的压榨，绝非规培的初衷。因此，规培模式走过十余年后，面对具体执行中遇到的问题，应下大气力及时作出修正，不能将规培医学生的痛苦视为现代医学理所应当的转型代价。

尤其是对医教研一体的医学院附属医院，在这样一个权力高度集中、运转高度闭环的体系内，如何区分“学术”与“临床”各自的管理边界，尤其是能对学生学业能实行一票否决的既得利益群体保持足够约束、加强体系内部的自我纠错能力，不仅关系万千在规培中苦熬岁月的年轻人的命运，更关系规培制度在中国的行稳致远。

毕竟，医学生在规培期间，不仅要完成在临床实践上的医学启蒙，更是其医者价值观全面形成的关键时期，如果在这个阶段，医学生自己都没能得到充分的尊重，又谈何要求他们日后走上职业岗位对患者尊重呢？

在那份网传遗书的最后写着“我想作为一个正常人死去”。其实，现代医学的培养模式，在追求质量与效率的同时，恰恰还有对人性的深深尊重，而非让人以死明志。（新黄河评论员李明）

（来源：新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