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90后”尘肺病人相继离世 特定行业职业病风险亟待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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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网】“胡合伟走了……”3月16日傍晚，“大爱清尘”工作人员施纯霞告诉我。至此，2024年报道《“90后”尘肺病人》中的4位当事人徐结、何生、张明、胡合伟均因从事人造石台面加工身患尘肺病，过早离开了这个世界。（详见财新周刊《显影｜尘肺病侵入“90后”：被粉尘窒息的青春》）

尘肺病人年轻化现象正逐步得到社会的关注。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两会中，全国人大代表、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与全国人大代表、山东新明辉安全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李辉，全国人大代表、山西晚报社副总编辑张临山联名提交《关于在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开展矽肺专项治理行动的建议》，呼吁在人造石英石加工行业开展专项治理行动，力求通过及早干预，遏制矽肺大规模暴发。

作为摄影记者，每年会拍摄很多图片故事，但《90后尘肺病人》之于我格外沉重，加之每年会收到采访对象陆续离世的消息，这将我一次次地重新拉回2024年的采访现场，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见证着他们不断下坠的青春。这个群体没有“正当年”，在而立之年去世，生命的近三分之一时间还充斥着疾病和对死亡的恐惧。

这篇报道中，徐结是最早离世的，距离他的30岁生日还差20天。

2024年，在成都华西医院附近的一间10平米的隔断房里，我见到了徐结。他干瘪地躺在阳光照不进的屋子中，透过阳台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闹市区，商场大屏幕上不间断地播放着巨型广告，年轻人们频繁出入各大消费场所，而徐结因为尘肺病三期，已经失去自理能力。身高一米八的个子，体重只有90斤，颧骨高高突起，皮肤紧贴着骨骼。一根透明的吸氧管，是他与这个世界最脆弱的连接。母亲是徐结最后的依靠，为了日常开销，她白天在成都人民公园做保洁，工作11个小时有70块钱的收入。

现实中，徐结已经亲历了多位同龄人的死亡。采访最后，他平静地谈起三位认识的、同样90后的病友已经离世。说完他闭目皱眉，整个胸腔开始急促地起伏，皮肤下的肋骨清晰可见。

居住在安徽无为市的何生是2025年离世的，留下了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他的故事展示了尘肺病另一种残酷的形态——疾病的家族传递。1994年出生的何生，与父亲、哥哥、妹夫，都曾在石材加工作坊工作。他的父亲已于2019年因尘肺病去世，何生与哥哥、妹夫相继确诊。

采访时，他面色蜡黄，消瘦得脱了相，独自洗澡都已困难。大部分时间，他只能沉默地躺在床上，靠妻子李江美在模具厂每月3000元的工资和低保维持家庭开支。

李江美回忆，夏天干活时，除了口罩遮住的口鼻，何生全身都是灰，“眉毛、眼睫毛都是白的，汗毛孔里都是”。洗工作服时，粉尘溶于水后像牛奶一样。那时，他们不知道这白色的粉尘背后，代价如此惨重。

1990年出生的张明是在2025年8月份离世的，他居住在湖北浠水县巴河镇，这里分散着很多年轻尘肺病人。张明身体孱弱，走在家门口的一个小缓坡，都需要中途歇息，喘不上气时就赶紧回家吸氧。他甚至拧不开矿泉水瓶盖，需要上小学的女儿帮忙。

他告诉我，还有一些年轻的病友，处于尘肺一期、二期，身体尚能支撑，仍漂泊在外打工，“为了生存”。

在巴河镇，我见到了志愿者医生冯国志整理的尘肺病人档案，足足有上百份。多位年轻患者都已离世，档案中只标记着他们冰冷的名字。这些档案被密密麻麻地堆积在柜子中，有些标签已经脱落。通过张明、冯国志的介绍，我找到了已经去世的张小海、陶政的档案，他们和张明一样，都因从事石材切割而确诊尘肺病。

胡合伟是采访对象中最年轻的一位，他1997年出生，刚刚去世，未满30岁。他居住在四川广安农村，他的家是一座低矮的砖瓦房，裸露着房梁，被邻居崭新的楼房紧紧包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的人生充满苦难的底色：幼年丧母，少年丧父。14岁辍学，在福州、宁德、温州各地的石材加工厂间流转。“知道这行干长了对身体不好。”胡合伟说。

2019年听说有工友因此去世，他就想着攒点钱就转行。17岁结婚生子后，他继续从事石材加工，2021年被确诊为尘肺病，年仅24岁。

最年轻的胡合伟没能逆转自己的命运，至此《“90后”尘肺病人》中的四位当事人已经在短短两年时间内，相继告别这个世界。

最后，我想再写下他们的名字：徐结、何生、张明、胡合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