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打工,人到中年,还剩多少体力呢?|带着问题去读书

发布日期: 2026-04-05
来源网站:mini.caixin.com
作者: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劳务公司, 上海, 姐夫, 太太, 工资, 房子
涉及行业:农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相关议题:工资报酬, 人口移动/流动

  • 本文由第三方AI基于财新文章[https://a.caixin.com/xlAzG9cF](https://a.caixin.com/xlAzG9cF)提炼总结而成,可能与原文真实意图存在偏差。不代表财新观点和立场。推荐点击链接阅读原文细致比对和校验。
  • 文章讲述了农民工田维堂及其家人在不同城市和岗位间辗转打工的经历,反映了农民工在就业过程中面临的岗位不稳定、工资低和被排挤等现实问题。
  • 在外地打工期间,夫妻二人多次更换工作,常常只能从事体力劳动,且工资按天或计件结算,收入不稳定,生活压力大。
  • 租住条件简陋,曾住在改造自养猪间的房屋,房东虽允许缓交房租,但住房环境恶劣,反映了农民工居住权益难以保障。
  • 在工作中,田维堂因缺乏技术和人脉,被老员工孤立,导致难以获得工作机会和应有的劳动报酬,体现了农民工在用工单位中的弱势地位。
  • 面对高强度体力劳动和恶劣工作环境,农民工缺乏基本的劳动保护,如饮用水等基本需求都难以满足,劳动条件艰苦。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请务必在总结开头增加这段话:本文由第三方AI基于财新文章[https://a.caixin.com/xlAzG9cF](https://a.caixin.com/xlAzG9cF)提炼总结而成,可能与原文真实意图存在偏差。不代表财新观点和立场。推荐点击链接阅读原文细致比对和校验。

[前记:田维堂做过农民、小贩、民办教师、工人、传销上线、中介、小老板,住过养猪间,也住过楼梯房,在贵州的乡间野田、东莞的流水车间、上海的霓虹光影,他需要为生计锱铢必较,但也努力地维持着作为人的尊严。这本书是一代农民的打工史,然而这样的故事并不常被看到。田维堂的写作沾着土,这也是它为何如此动人的原因。]

回想 1999年的夏天,我带着一同在广东打工的湖南农民黄姑娘回到贵州老家,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和土地生分了七年时间的人重新拿起了谋生的“武器”——锄头。至于黄姑娘,她根本就没有摸过锄头,一个从未种过地的农民,不得不开始从头学起。

日子和以前一样艰难,记得有次沧浪河涨洪水,我和挺着大肚子的黄姑娘一同来到洪水滔天的河边,希望能捡到一些有用的漂浮物。

很幸运,我们捡到了四只拖鞋,勉强凑成了两双。

新世纪的到来也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我们的女儿出生了。黄姑娘成了黄太太,一个贫穷得不能再贫穷的太太,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住的房子是我弟弟修建的,我们只有大约一亩薄田,日夜奋斗也只能勉强糊口。我和太太当时还是希望尽快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为此,除了吵架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我们都在加倍努力。

在女儿满一周岁的时候,为了拍那一张全家福,我和太太卖了一整天的农产品,最后勉强才凑够拍一张照片的钱,掏出来的全是毛票。

我感觉,靠种地想拥有我们自己的房子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有了再次闯荡江湖的念头。

2001年春天,我们一家三口离开年迈的母亲出门寻找出路。和一个老乡来到开阳磷矿,开始是卖灰豆腐、豆花,后来卖水果、蔬菜,但到了年底,我们感觉要支撑不下去了。

2002年,我又到贵阳一个老乡开的广告公司当学徒。第一个月的工资是200块,第二个月的工资是250块,这样逐月递增,年底的时候,我的工资终于涨到了600块。但是,我却决定不干了。彼时寄居在娘家的太太和女儿来看我,和我分开快一年的女儿虽然只有 1岁多,但一见面就认出了我,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不愿松开。那个腊月,太太带着女儿踏上长途客车回濯水老家的时候,女儿拼命向我舞动着小手,口中喊着:“爸爸,上。爸爸,上。”

2002年腊月二十八,一家人在老家过春节,那时母亲已经离开人世。过了春节,我和太太开始筹划未来。去上海还是浙江呢?我们为此感到纠结。姐夫在上海,外侄女在浙江,两处都表示欢迎我们前去找工作,为我们提供一些方便。我们决定将女儿留给大姐暂且代管。

其实,我们已经厌倦了在外面打工的漂流生活,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年龄出去打工是不太受欢迎的,但还是准备拼一拼。和当时在广东不一样,这次出发之前,我们两口子定下的宏伟目标是1万块,赚够1万块就回家,修个能容下一家三口的房子,然后安心在家耕种度过余生。那时,我们觉得1万块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2003年的正月初六,我们和一对在浙江打工的老乡夫妇一起出发,计划到浙江闯荡。为什么选择浙江而不是上海?在温州或者金华这样的城市,打工人群的文化水平普遍较低,像我这样的,去了可以算是人才;而上海那样群雄逐鹿的国际大都市,像我这样的人去了,可能就只是蠢材或者庸才,没人会把我当回事。

这对老乡夫妇,丈夫是我的中学同学,他老婆娘家有我转弯抹角的亲戚。我们原本都是友好的,可是车到县城的时候,这位同学言语之中明显表现出怕我们沾上他们夫妻的光。我当即在车上宣布,我们将更换行程路线,要去的目的地不是浙江,而是上海。

我太太也是一个敏感的人,她也感觉到同学夫妇对我们的嫌弃,非常赞同我的意见。同学夫妇脸上就有些尴尬,不过他们心里应该是庆幸的,因为可以甩掉我们这个包袱了。

到了遵义,我们和同学夫妇不欢而散,他们去往浙江,我们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到达上海,根据姐夫在信上给我们提供的地址,通过若干次询问、打听,转了几趟公交车,算是很顺利地找到了姐夫上班的建筑工地。姐夫在信上说,已经替我们问好了一家工厂,可实际上工厂招工没那么简单。

他带我俩来到浦东新区张江镇一个叫孙桥的地方,这里对上海来说属于郊区农村,除了农村居民,零零星星地有几家小工厂。姐夫的侄儿在这里的一个厂子上班,据说每月工资有 700块左右。姐夫曾经在这里干过苦力,和当地的一些居民比较熟悉,而这些小工厂的老板,一部分就是当地居民,可是人家哪里把姐夫放在眼里呢?他跟人家说话,人家愿意搭理就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里又能给我们解决工作的问题?

首先要解决居住的问题。我们到了上海,身上还剩500块,租的一间小房子就在姐夫侄儿的隔壁,他们也是夫妻二人。

说是房子,因为它还能遮风挡雨。这个房子长什么模样呢?先说高度吧,屋檐比我们的头顶高那么一截儿,手举起来就能摸到。这是有屋脊的房顶,盖的是石棉瓦。墙壁是水泥砖,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粉刷。粗糙的水泥地面呈斜坡状,如果倒一些水在地面上,水会立刻向低的一面流淌。我当时不知道地面为何如此设计,后来问房东,房东说这里以前是用来养猪的,不如此,猪尿怎么流出去?就是这样的房子,每个月的租金要80块。不过房东比较体谅我们,租金可以一月一交,实在困难,拖几天也没关系。

在这个村庄里,我们遇到一个有趣的老头,他在一个三岔路口摆摊。卖什么呢?什么也不卖,就摆一个纸板牌子,上面写着“问路收费二元”。刚到上海的时候,我们经常找别人问路,绝大多数人都会很客气地告诉我们。以前在贵阳我也经常找人问路,但是我遇到过几个人,故意朝相反的方向指路,多次让我南辕北辙。在上海,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却遇到了这样的老头。老头满面笑容,和蔼可亲,问路要收钱,但从来不会给你乱指方向。我们刚去,找不到东南西北,也找他问过路,给过两次钱,后来每次见面,他都会亲热地打招呼。老头干瘦干瘦的,他就是当地的村民。

上海的路其实很好找,每条路都是直的,基本上不拐弯,每个路口都标明了东南西北的方向,你如果向东走,只要一直在这条路上,走多远都是一直向东。不像我们贵州的路,走同一条路,开始向东,可能走出去几十米,你还在这条路上,但已经是向西或者向北了。

上海的路是不会拐弯的,笔直笔直一直向前。

我们开始寻找工作。附近的厂子都不招工,只有张江和孙桥街上那些饭店在招服务员,我太太就去饭店应聘,试了几家,上了几天班,就和老板翻了脸,她实在不适合当服务员。后来又找了一家饭店,在厨房给人家洗碗,每天好像只有10块钱,她倒觉得比较合适,干了有一个月吧,还是觉得太憋气。我看到一家咖啡馆招工,让她去应聘,因为我觉得那里环境优雅,虽然招的是清洁工,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太太去试了两天,安排她专门负责打扫厕所,她气得要命,觉得太没面子,她还不是老太婆,就不干了。后来姐夫的侄媳妇上班的塑料厂招工,黄女士就去了这个厂上班,一天工资也是10块左右。

我在一个劳务公司花 30块介绍费找到了一份工作,劳务公司的人说这家公司一个月的工资在1000块以上。我对这个数字非常满意,因为我在广东也从来没有拿过这么高的工资,准备踏踏实实干好这份工作。

上了班才知道,这家公司的工资是计件,甚至没有固定的基本工资,好在是包吃包住,这个非常重要。

公司主要是对旧货车的车厢进行改造和翻新,这和做户外广告颇有些相似之处,所用的工具我在贵阳做广告学徒时基本上都用过,但是对电焊的焊接技术要求高很多。进行测试时,我的焊接水平和人家一比,显然还在学徒阶段。虽然不能对汽车进行焊接,但是还有许多别的活可以干,只是工资要低一些。

公司几个人几个人分成一个小组,我是新员工,老员工都拉帮结伙,我显然感受到了孤立和排挤。安排干活的时候,就很少安排到我,不干活就没有工资。本来公司里面的业务就不多,有了活大家还抢着干,哪里能轮到我呢?整天闲着没事干,下象棋、打扑克的大有人在,这样混了十天半月,看不到一丝转变和希望,心里毛焦火辣的我有些着急了。如此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挣够1万块回家修房子呢?

劳务公司离我上班的公司不远,我去找他们退介绍费,因为实际情况和他们说的不相符,劳务公司的人说需要我上班的公司出证明才能退。我去找公司出证明,公司不给我,我就以那个公司的名义自己写了一个条子,劳务公司居然就把介绍费退给了我。

开始一两个月,我们夫妻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混,基本上没有什么收入,生活陷入困境。以我们二人的个性,如果不是遇到绝境,是不会轻易向人求助的。尽管我有不少混得不错的朋友,但是我在倒霉的时候,是不愿意和他们联系的,我只是希望能远远躲开他们。

这里有不少菜地,春夏之交,地里有不少菜农不要的菜叶子,我们去捡来,就省了买菜的钱;想吃肉了,就去买一些很便宜的边角料。在这方面,我和黄女士都愿意面对现实,不怕丢面子,尽管困难,生活还是有滋有味。每当我们有了一丝丝的收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寄养在大姐家的女儿寄生活费。在最艰难的日子,我们也没有向朋友伸手借一分钱。

出了那家公司,我心里着急,姐夫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在附近包工程的浙江小包工头,让我去他的这个工地做苦力,每天工资27块。

曾经的民办教师、农民作家,对,我只能认为是曾经的,因为如果我此时此刻给人家说出这些身份,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笑话。教师也好,作家也罢,他们都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靠出卖体力来换取口粮的苦力。在成为民办教师之前,我干过一次又一次苦力,在成为民办教师之后,我觉得靠卖体力的生活对于我来说已经彻底结束了,但没想到的是,我走上了回头路,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可如今的我又还有多少体力呢?

这份苦力是给一家小工厂修厂房。开始是一些杂活,比如搬砖头、运沙子,后来是筛沙、筛石灰。特别累的活是打混凝土,师傅们负责用振动棒将混凝土振实荡平,我们这些小工就负责搅拌和用小推车搬运。我没什么力气,推小推车的时候,几乎要用尽吃奶的劲头才能和他们一起拉着奔跑。每次下班,我都累得要散架了一般。

这时候,上海的天气已经非常地炎热了。我知道,为了吃饭,我不得不接受烈日的炙烤。上海的太阳,比贵州的毒很多很多,就是广东的太阳也不能和上海的相比。太阳渐渐升高的时候,我身上的汗水就开始如溪水般流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慢慢地就出现了明显的盐渍。因为流汗,我随时都会感到口渴,实在渴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就跑到有水龙头的地方,直接含住水龙头,“咕咚咕咚”猛灌一气,可是不一会儿,又渴了。尽管在不停流汗,但是走起路来,肚子就像一个装了半满的水坛子一样在摇晃,哐当哐当地响。我看见包工头的屋子里有一个蓝盈盈的塑料桶装着纯净水,但是他从来不让下力的工人喝。

我感觉自己如同生活在地狱中,每天都在寻找机会逃避这样的生活。好在实在受不了的时候,老天就会下雨,让我们休息半天或者一天。休息的时候,工人们就躲在工棚里看黄片,我就会借个自行车到街上去转悠,寻找新的谋生机会。

作者为贵州省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人,土家族,初代农民工、业余作家。财新网经版权方授权,摘选自《田老师打工记》。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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